2014年9月17日 星期三

「神的孩子都在殺人」?昭和天皇側寫

海馬智庫研究員李長日撰稿

        
        我認為裕仁作為世界大戰期間的日本天皇,毫無疑問是日本近代史上最有趣、最具爭議、也最值得玩味的人物。在那風雨飄搖、瞬息萬變的大時代,多少加入神風特攻隊的年輕人、多少太平洋戰場上沒有名字的孤魂,生前念念在心的正是裕仁這名字。就算天皇本身沒有戰鬥意識,這些無法在家鄉死去的人們臨死前口中喃喃的「天皇萬歲」,就已經讓他無遠弗屆的意志化為風中的回音,四十年來沾染了無數鮮血。
        無論這印象來自動漫、日劇或電影,從小我就知道日本有個年號叫「昭和」。昭和,多麼莊嚴的詞啊,念起來還有安定人心的平靜感。日漸長大後還發現,台灣人也效忠過這個年號昭和的天皇,他的皇威所及不僅遠在日本,也實實在在的曾經遍布整個台灣島。我有一種恍惚的奇異感,彷彿自己跟這個名字瞬間拉近了距離。我漸漸發現,「昭和」這兩個字帶來的模糊平靜感底下,恰好濃縮了大和民族最光輝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裕仁,年號昭和,是日本第124代天皇,在位期間橫跨六十多年(1926~1989),是信史以來的歷代天皇中在位最久、享壽最高者。儘管如此,圍繞在他身邊的歷史謎團始終不曾消散。作為二戰期間大日本帝國的精神領袖,以及在戰後審判逃過一劫的嫌疑戰犯,在中國、韓國等亞洲被侵略國的人民眼中,他始終不曾擺脫千古罪人的惡名;就算如同麥帥所言,裕仁對發動戰爭並不負主要責任,他對日益壯大的軍部刻意的視而不見甚至樂觀其成,就足以讓「昭和」這個和諧光輝的年號蒙上徒有虛名的陰影。
        圍繞在裕仁身邊的種種爭議,正是我想要藉此機會,試圖了解他的最大動力。究竟這個帝國領袖的精神本質,是如同希特勒和墨索里尼那般殺紅了眼的戰爭狂人,還是一個與世無爭、莫名被捲入歷史漩渦的海洋生物學家?
        從一個角度就足以看出他超脫其他歷史人物的特殊地位:裕仁是日本近代歷史中,唯一一位歷經了「從神到人」的過渡階段而成為凡人的─儘管這個意念只存在日本人民心中,但傳統畢竟是永恆的幻象。
        1946年元旦,裕仁被迫發表《人間宣言》,麥克阿瑟將軍伸出的手令他錯愕不已,但這一握把他拉回了人間,也把萬世一系的天皇家族從此拉下神壇。雖然如此,環繞在裕仁身旁的光圈並沒有完全褪色。儘管英相艾德禮和蘇聯的史達林都強力要求麥帥嚴懲裕仁,但出於美國軍事利益的盤算,以及對日本未來命運的考量,駐日盟軍總司令還是做出了大膽的決定,並沒有追究昭和天皇的戰爭罪責。裕仁自始至終都是時代的寵兒,擁有全國人民的意志作為護身令牌。他在戰爭中不論主動或被動、積極或消極的軍事指令都一筆勾消且不再過問,與同為軸心國的德、義領導人擁有截然不同的歷史評價。不過就算僥倖享有命運之神的眷顧,他能躲得過良心的安排嗎?
        在我深入了解後,發現有許多歷史證據指向一個與常識不符的答案:裕仁是不折不扣的戰爭罪魁禍首。身為皇軍大元帥,昭和天皇不只是精神上的象徵,陸續公布的私人筆記揭露他也的確擁有下達軍令的實權。除了1938年底他親自簽發的第241號《大陸命》,讓「重慶大轟炸」、「三光作戰」(燒光、殺光、搶光)成為可能之外,身為生物學家的他也對細菌戰和化學武器深感興趣,還曾經饒富興味的著手打算用在中國戰區。918事變以來,二十多位皇軍將領皆為裕仁的親信,發動戰爭初期的近衛文麿首相也是天皇親戚出身,我們自然有理由相信東條英機等鷹派人士不過是裕仁的野心在人間具象化的棋子,都屬於天皇本人意志的延伸。
        西方歷史學家經常想要幫日本找一個與希特勒、墨索里尼相匹配的人物,但總是如墜五里霧中看不清真相,又往往訴諸東方民族的特殊性與神祕感。其實答案再明顯不過了,只是人們寧願選擇最方便的捷徑,不願相信擺在眼前的事實。美國為了在亞洲建立非共產的富裕國家形成防線,不惜顛倒是非、縱放人犯,只因為「符合美國以及日本人民的利益」。
        然而他們所顛倒的「是非」,又是真正的大是大非嗎?歷史是勝利者寫下的故事,掌握詮釋權的一方決定了子孫所認識的真理。從一種非主流的極端右翼史觀來看,昭和天皇無疑是亞洲人民的救星,他是一系列亞洲國家重回亞洲人(雖然是日本人)手中統治的幕後推手,擺脫了20世紀被奉為圭臬的白人至上價值觀,向全世界受壓迫的民族釋放鼓舞人心的訊息,成為一片焦土的亞細亞苦海之上雄偉矗立的傲人典範;而兩任戰時首相,自殺未遂還被恥笑「怎麼不用武士刀」的東條英機,以及服毒自盡而逃過遠東審判的近衛文麿,都在歷史的長河裡背上罵名,化為裕仁腳下飄揚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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