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馬智庫研究員李長日撰稿
我們常聽到一個說法:「台灣人缺乏國際觀」。
事實上,這不是台灣人的錯,絕不該怪罪到人民頭上。一個由於政治問題、不被國際社會公正認識的國家,因此少有如APEC(亞太經合會)、ASEAN(東協)等國際會議來此舉辦,更別提奧運、世足賽等大型運動賽事的主辦權了。
儘管如此,台灣的民間人士依然努力創造機會,在政治現實的夾縫中求生。久積的怨氣,在世界能看到的場合,轉化為不能輸的熱情。我們竭盡全力笑臉迎人,但在背後支撐那微笑的,是對世界「屈服於強者」的無情激發出的反撲,這「明知不可而為之」的努力,世人不該嘲笑這些舉動的無用,而應該報以熱烈掌聲。
台灣人缺乏國際觀嗎?這是一個假議題。問問美國人的小孩,亞洲有哪些民主國家吧;問問日本人的小孩,台灣寫的是什麼文字吧!強權國家的人民,除了專家與相關研究人士,一般民眾是不需要、也沒興趣知道國際事務的。只有瀕臨危急存亡的脆弱小國(如甫建國時的新加坡)、以及在列強夾縫中求生的弱國,為了最基本的要求:生存,才需要銳利的雙眼、敏感的嗅覺、小心翼翼的遊說、發揮縱橫捭闔的手腕,在國際局勢詭譎多端的風口浪尖上佔得一席之地。
在這個標準上,台灣已經表現得出人意表了。與我們政經關係極其密切相關的國家,如中國、美國、日本、韓國、歐洲,甚至東南亞國家,我們都有一定程度的基本認識;與我們較無密切關係的,例如非洲、南美、東歐、西亞(即一般所稱中東,但那是歐洲人說法,此處採亞洲視角),我們則將之推往第二層的理解圈、以此類推,因為台灣不是像美國那樣具有政經軍全方位影響力的超級大國,那些不能影響的地區,講多了也只是跟著美國喊而已。如BBC、CNN、NHK等,生產高品質新聞的巨擘,背後都有龐大國家機器或財團運作支持,情況也是可遇不可求。
韓國人以五千萬人口,養育出KBS、MBC、SBS三大電視台,分別來自官方、半官方、民間資本,也含括了左派、右派光譜上的多元論述。以台灣的政經結構以及人口現狀,並參考各國作法,我有一點建議:徹底「做大」公視,將其捧為一家足以充分代表台灣人視角、在國際上以獨立姿態代表台灣觀點發聲的電視台。而老三台(台視、中視、華視)則建議其進行資本重整、合而為一,成為一家足以抗衡公視的存在。
簡言之,我們自己要創造屬於台灣人的「國際觀」,不是美式的、不是西方的、不是參雜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味道的、一個只屬於我們價值觀的媒體。
接下來我要講的是「華人市場」。
眾所周知,台灣是中文流行音樂的發散地。這是歷史因素的恩賜:中國封閉太久、限制過多,雖然近年已積極迎合,仍然大有成長空間;香港歌曲多以粵語作為表達媒介,與普通話為主的華語歌壇歧異度較大,難以施展;新加坡市場過小、政府忽視娛樂產業,且語言多樣紛呈,不足為懼。綜上所述,台灣的流行音樂早就已經是華語世界的「獨孤求敗」,獨攬中文這個「世界最多人使用語言」的大寶庫,如此豐富的可期待性,為何還會落入畫地自限的困境?
因為「文化親密性」。
台灣與中國,同屬漢民族為主流的國家,雖然因政權分隔數十年而在生活習慣、思想態度、身分認同上產生相當差距,但文字、語言、習俗等傳承數千年的面向幾乎可互通有無,台商也得利於此先天優勢而傲視中國市場。不過「文化親密性」是一把雙面刃,由於同為漢民族的文化親密程度太高了,潛意識傾向於將市場分割為與我們相同的「華語世界」以及與我們相異的「外部世界」,又因為中國的人口夠多,在我們片面的想像中,掌握中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中國市場之大,台商能以技術先進國的身分,好好掌握先機、乘勢力用,當然是無可厚非的明智之舉。但值得注意的是,這可能也會讓我們落入思想上的陷阱。
台灣僅以兩千萬人之力,足以稱霸世界執華語音樂之牛耳,固然受恩於歷史遺緒的文化優勢,但贏了就是贏了,世界上任何以中文為歌唱語言的人在歌壇發跡,勢必要在台灣市場先行成功。台灣已經是流行音樂當之無愧的指標市場,這方面我們也不用過分謙虛。但韓國音樂(K-POP)以五千萬人之力成功風行亞洲,甚至以「江南Style」一曲成功進軍歐美,難道作為「華語之王」的我們、牢牢掌握世界五分之一收聽者的我們,對於對手文化圈的這番榮景,沒有任何扼腕或遺憾的心酸成分嗎?
K-POP音樂的成功,是融合了韓劇霸權、三星電子崛起、韓國綜合國力與自信心提升的結構性成果。我們常說日本人團結、韓國人團結,然而「團結」是他們的民族性嗎?二戰戰敗之後,到舊金山合約正式簽訂,日本帝國確認瓦解,日本失去了全世界的殖民地,日本人頓時被打回原形,縮小為世界上唯一官方使用日文的國家,他們已經是世界上保護「大和文化」的最後一道防線,能不倍感珍惜、小心翼翼地守護嗎?
朝鮮半島的韓國,危機就更明顯了。當時他們人口比日本更少(現在仍是)、經濟比日本更窮,能不能以有限的市場成就「大品牌」(如三星)還是個遙遠的奢望。1960年代的韓國,甚至一度被全球權威機構認為是「世界上最沒有希望的國家之一」,那時候有誰注意到他們的民族根性嗎?有誰稱讚韓國人很團結嗎?人文社會科學的盲點在於,許多論述是後天追加的,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喜歡以民族性解釋一切問題。
韓國人的民族精神,是一個夾在中、日、俄之間、被大國環伺包圍而激發出的「恨文化」。古代的韓國人視自己為「小中華」,身為士大夫的「兩班家」輕視世宗大王為普及識字率而發明「諺文」(即現稱之韓文),認為孤居海外的日本是背棄中華文明的逆子。
時至今日,韓國經濟強盛,擁抱歐美日等「現代文明」,轉過頭來瞧不起中國。世宗大王的頭像被印在鈔票上、他的人像矗立在首爾重要幹道上,甚至曾經的未來首都也被命名為「世宗市」。韓國也曾經有過與中國文化親密性過高的問題,不過已經藉由1970年代開始的「去漢字化」深刻改變,當今韓國人已甚少能流利閱讀漢字了。
雖然肇因於韓文本身與漢文字詞大量掛鉤的特殊性,造成了韓國近年風起雲湧的中文學習熱潮以及「回頭擁抱漢字」等等陣痛與反省,但相比於台灣的處境,這是無關痛癢的小傷痕,是一種已經成功區隔文化相似度之後「奢侈的煩惱」。韓國有因為棄絕漢字而與世界脫鉤嗎?不但識字率顯著提升,擁抱文化獨立性的韓國同樣能產生「大長今」傳奇、同樣能建立「三星帝國」,不要把文字的影響力無限上綱了。
確立了文化上的獨特性,韓國積極推廣「韓語世界化」、「韓食世界化」,這並非一廂情願的盲目狂熱,也不是從我們漢民族的觀點看起來那樣、令人反感的「積極脫漢運動」。這裡反映出的團結,與日本人具有凝聚力的概念系出同源,來自一種「最後一道防線」的精神,是作為「民族文化神聖守護者」的自覺,一股「我們不做,那要誰來做」的焦慮感。台灣人則沒有這種焦慮,更正確地說是「焦慮感不明顯、不迫切」,我們活在廣大悠久的中華文明庇蔭之下,對於代表自我的文化,不認為自己有必要充當神聖守護者,總安心地認為怎麼樣也不至於斷絕民族根性,天塌下來有中國這隻大母雞擋著。
我這樣說,可能造成一種以血緣證據闡揚「終極統一」的誤解。其實我並非強迫台灣人一定要以漢文化自居,只是說明一種在文化思索的過程中自我麻痺的現狀。就算今天我們確實擁有獨一無二的台灣文化(例如阿美族人獨立建國),但一般人並沒有顯現出保護、珍惜、強調這方面文化的積極意識。何況現實狀況是台灣與中華文化具有纏結環繞、密不可分、千絲萬縷的緊密關係,我們不可能一面慶祝新年、中秋、清明、端午,一面別過頭去說聲我們與華人毫無關係。
一個解套的方式是:即使同樣慶祝聖誕節,歐美各國相異血統相異基因的種族仍然有不同的文化面相,台灣又何嘗不能同時慶祝新年又聲稱自己是迥異於漢民族的異鄉人?
儘管擁抱繁體字,與古人在精神世界得以自由交會,我們仍然擔心失去正統中華文化的詮釋權。這根本是杞人憂天,這是一個「假煩惱」。既然中國甘願脫離繁體字,這正是我們建立獨特性的好理由。他們甘願以此提高識字率,我們樂於擁抱漢字精神。從此以後,「繁體漢字」這個獨一無二的文字,最好能正名為「台灣特用漢字」,這個台灣漢字將由台灣人繼承其詮釋權,且最好能登記為「國家寶藏」。台灣人成為「台灣漢字」法理上的正式擁有者,作為在世界文明座標上一顆閃亮的符號,任何人都無法剝奪。
以此為由,我們可以擺脫畫地自限的困境:因為「台灣漢字」是獨立於中國通行的簡體漢字之外一種特別的文化資產,我們寫的歌、傳唱的曲調,確實面臨凋零的可能。「沒有危機感就會有危機」,台灣人寫的歌充滿台灣在地意象或本土基因,為了發揚這個地方的歌曲、並夾帶漢文明圈的市場力量,「向世界發聲」已然成為我們責無旁貸的使命。我們應該在腦中紮根、在國民的腦中建立這種自信感與危機感。
以上說法有點異想天開,真要實行也需要突破重重困境。我並非天真的以為一切將安然無事、風平浪靜,民族國家的獨立自尊需要勇氣與耐心相結合。台灣人確實是一個完整的國家,甚至是一個比日本、韓國等被美軍駐地處更加「正常」的國家。我們擁有自己的軍隊、我們擁有邁向成熟的民主(事實上,可能是全亞洲最民主),我們的言論自由一度是亞洲第一(根據"自由之家"調查),各項數據在在證明這些人(中國東南部閩南客家移民、台灣原住民)的組合,已然形成有別於中國的優秀國家,沒有必要自怨自憐、垂頭喪氣。台灣人是可以抬頭挺胸、傲視群倫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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